今年6月,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胡锦涛签署通令,解放军总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医师黄志强荣立一等功。
7月3日,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带着对一位长者、功臣的崇敬之情,记者走近了黄志强院士。
上午9点30分,我们来到解放军总医院黄院士的办公室,隔着半敞的门瞥见了老人的背影,老人头发花白,正端坐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不停地用手敲打着键盘。
听说我们来了,老人随即转身站起,把我们迎进屋,面带微笑,亲切慈祥,从容淡定。
“黄老,您在忙什么?查资料还是著书?”记者问道。
85岁的黄志强院士平静地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把这辈子知道的东西整理一下,留给后人,他们可以少走些弯路,多些时间发现新东西。”
战火中,与医学结缘
1938年,16岁的黄志强考入前“国立中正医学院”医疗系。由于日本人入侵,医学院从江西南昌搬到了大后方昆明。在日本铁蹄底下,黄志强连夜从家乡广东新会县“偷渡”到澳门,转道香港,取道越南,辗转来到昆明求学。
“战火纷飞的年代,6年的大学生活,学校每两年迁一次,难得有个安宁的日子。”黄志强院士陷入回忆中。
颠沛流离的大学生活,使青年时代的黄志强向往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只有“读书才能救国”的想法促使黄志强更加发奋学习。
大学期间,菜油灯下的攻读生活简单、简朴。大学三年级,黄志强开始学习生理学,第一次动物实验他便做了气管切开插管术,得到了带教实验的王志均先生(后来成为著名生理学家)表扬。“黄同学,你的实验做得不错,手法灵巧,思维敏捷。如果你努力,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
“真是‘一言定终身’,我便总也离不开当个外科医生的梦了。"提起老师当年语重心长的一番话,黄志强院士感慨万分。
1944大学毕业,随着向抗战后方转移的人流,黄志强被分配到贵阳遵义县医院工作。第二年,经卢颂庭教授推荐,黄志强到重庆投奔到吴英恺教授门下当住院医生。那时,重庆是抗日战争时的“陪都”,汇集着抗战大后方的不少人才,吴英恺教授就是其中之一,主持着人才云集的重庆中央医院外科。
“当时吴教授才三十七八岁,刚从美国回来,他是我国食管、胸、心外科的创始人,他的手术简洁稳重,手术前准备充实,擅长运用外科病理学知识和第一手资料,他的这些治学态度使我在随后一生事业中受益不少。”谈到这位医界先驱,黄志强脸上流露出敬佩和感激之情。
在一次查房时,吴教授对黄志强等说:“重庆的胆道病人多,留下来可以多做些胆道。”
吴教授的话,注定了黄志强一生的追求。
披肝沥胆 跋涉“盲区”
抗战胜利后,吴英恺离开了重庆,黄志强却留了下来,在承担繁重的医疗工作的同时,他开始探究胆道疾病。
当时,肝内胆道疾病的研究和治疗被视为一片“盲区”。
黄志强注意到,外国书中所描述的常和自己所见的并不是一回事,而我国又没有自己的专著。“既然要研究中国的问题,就需要有我们自己的材料。医学科学领域里,也应该有我们自己的东西!”
踌躇满志的黄志强为解除患者的病痛,从此踏上这条荒草丛生的荆棘之路。
到了上世纪50年代初期,经过长期的病案积累,黄志强对胆道疾病进行了深入分析和研究,在查阅自己所在医院历年来胆道病患的病案同时,他还收集了重庆市各医院胆道疾病的病案,研究工作和他自身的临床实践结合进行。
1956年,黄志强在国内首先提出了原发性胆管结石症和肝内胆管结石症。
不久,敏锐的黄志强又意识到,肝内胆管结石症很可能就是研究中国人胆道疾病的突破口。
那时西南地区患肝内胆管结石症的人较多,患者痛苦且死亡率又高,在当时被称为“不治之症”。“由于此病多见于我国、日本及东南亚地区,英美教材中向来不提及,亦无可借鉴的治疗办法。”为了弄清病因,在当时极端艰苦的条件下,黄志强先后多次对西南地区进行小范围的调研工作。对于临床重症,他经常连续几天几夜守候在患者床旁,由此也积累了大量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很快,一直被称为“外科全才”的黄志强开始在胆道外科绽放异彩。
1958年,黄志强成功实施了世界上第一例用肝叶切除术治疗肝内胆管结石症。
1959年,他创建了结扎肝动脉和肝叶切除的手术方法治疗肝内胆管大出血,使肝内胆管大出血不再是不治之症。
1962年,他发表原发性胆管结石论著,提出“原发性肝胆管结石呈肝内局限性分布”、“高位肝胆管狭窄是原发性肝胆管结石的发生和影响治疗结果的主因”两个著名论断,从而一改以往教科书长期引用的国外的胆外科学观点。
1963年,他创建我国第一个医疗、教学、科研为一体的肝胆外科学科。
1973年,他以“肝内胆管结石外科治疗”为题,在巴塞罗那第23届国际外科学术会上,首次系统地论述肝胆管结石病,在国际肝胆外科领域引起广泛注意。
1983年,组建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胆道外科学组,并首次组织全国性胆结石流行病学和肝内胆管结石调查分析,为我国胆结石防治工作做出开拓性贡献。
1990年,他在国内首先报道了肝门部胆管癌的扩大根治术,至今,累积了国内最大的一组病例。
2001年,他领衔完成的“肝胆管结石及其并发症的外科治疗与实验研究”项目,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经过半个多世纪对数千例肝内胆管结石病例的系统临床观察和研究,黄志强创立了肝胆管结石外科治疗的理论和技术体系,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具有我国特色的胆道外科学。
“勤奋为我铺平了道路”
黄志强院士经常敦促自己的学生:“深入实践!”
“这些年,他在这方面下投入的精力一般人难以想象,无论是当了主任、教授还是院士,他都没有放弃做临床第一手材料的调查研究。他发表的文章也都是从实践中来并被验证了的,因此很多年以后仍旧被人采纳。”黄志强院士的助手王燕生告诉记者。
除了拥有“神刀”的美誉,黄志强还是一个“畅销书作家”。他编写了我国第一部系统的胆道外科学著作——《胆道外科》,而他主编的《外科手术学》则被誉为“外科医生的圣经”。这两部著作都赢得了全国科学大会著作大奖。
“老师的16部专著和200多篇论文,影响广泛而深远,我国几代外科医生都是读着他的书成长起来的。”黄志强的得意门生、解放军总医院肝胆外科现任主任董家鸿如是说。
“每当听到年轻医生说自己是读我写的书成长时,我觉得很满足,很开心。”黄志强很欣慰地说。
凡接触过黄志强院士的人都发现,他身上有一种超人的自制力。
“我一旦做到案前,便有了脱离‘红尘’的感觉,任何烦恼都影响不了我。这种境界在我的一生中,真是起到了莫大的作用。”黄志强院士笑言。
而到晚年,黄志强院士还给自己不断地加码,他几乎没有休息日,整天“泡”在单位搞研究,晚上家人半夜起来经常发现他还在写作。
磨难、艰辛、幸福、荣誉……已到耄耋之年的黄志强感叹,“走过了一段漫长而崎岖的医学路。”
谈到事业成功的心得,黄老略加思索,说出了三点:“一是青少年时代的经历与磨难使我从心底萌发了一种为国家与民族强盛而发奋的信念;二是人的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对每个人也公平也不公平,而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自己;三是当时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大多都有一种立志不移、孜孜以求的精神,这种精神推动了我前进的脚步。”
“幸运?机遇?还是勤奋?我确信,在不排除其他的影响条件下,是勤奋为我铺平了道路。”老人补充说。
如今,黄老仍在关注外科临床的前沿课题,更是徜徉在互联网的信息海洋里乐此不疲,在第一时间掌握国际医学最新发展动态。
他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人生太短,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完。”
回首62年的从医生涯,黄志强院士心平似水,人淡如菊,而对肝胆外科事业却衷肠依旧。他坦言,虽然已经做了半个多世纪的外科医生,但依然对所从事的临床工作有浓厚的兴趣。“外科医生的生活充满着不安、追求和挑战,我从未曾后悔过。”
他与时间赛跑。“主要的工作就是写书,整理材料,分析、提高对问题的认识。”
他周围的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实现一个强烈的愿望——把经验留给后来者。
“把想到的做好,人生就没有遗憾。”说此话时,精神抖擞的黄老那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正注视着远方……
人物小档案
黄志强,著名外科学家,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胆道外科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现任解放军总医院全军肝胆外科研究所所长、野战外科研究所所长,兼任第三军医大学教授、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肝胆外科医院名誉院长。黄志强致力于外科学,特别是肝胆外科领域的基础与临床研究,成绩卓著,建树颇多。发表论文220余篇,编著《胆道外科》、《肝脏外科》、《外科手术学》、《黄志强胆道外科手术学》、《黄志强胆道外科》等16部专著,在我国几代外科医生的成长中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
黄志强获得各类成果奖40余项,曾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2次,三等功2次,受到国家教育委员会的通报表彰,被解放军三总部评为全军优秀教师、总后勤部“一代名师”。1990年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美国医学会杂志》、《中华医学杂志》、《中华外科杂志》等国内数十种杂志的主编、编委。
黄志强寄语青年外科医生
外科医生的生活充满着不安、追求与挑战。外科医生仅会动手是不够的,要做到病除,首先要重视第一手资料,同时要有缜密的思维和独到的见解,要具有驾驭各种突发事件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要有宽广而深厚的知识基础,这些综合起来构成外科医生的素质。
需要有献身事业的精神
当前科学技术的发展使许多以往的“不可治之症”有了治疗的希望,而这些治疗的实施不仅要求有学术和技术上的准备,还要求外科医生献出极大的耐心和精力,有的复杂手术耗费大量体力,长达十几小时,需要外科医生全神贯注。
需要有扎实的基础训练
当前医学科学技术发展分科越来越细,尤其需要更加坚实的基础,因而加强传统外科的训练就更为必要。
需要培养创新精神
创新要见之于行动,但首先要有创新的思维。外科是一门实践科学,离开了实践,只能是空谈。外科领域的创新,我们强调实践,着重第一手资料,注意解决实践中出现的问题。回顾外科学发展的历史,莫不是解决了实践中的问题而发展的。但是,实践并不排除想象,有理想的实践往往是创新的开始,而没有理想的实践则是重复性工作。创新有时看起来并不复杂,但其影响是深远的。
从外科发展历史来看,做出突出创新的多是在青年。如第三位获得诺贝尔奖(1923)的外科医生是加拿大的Sir Frederick Banting,他发现胰岛素时还是一位医学生。美国人Michael De Bakey创建第一台人工心肺机时,他也是一位医学生。
需要在解决问题中积累经验
临床医学多少仍具有经验性的特点,外科尤其如此。经验并非单纯是以往经历的堆积,而是经过反复的“去伪存真”,在错综复杂的临床现象中,准确地认识其症结所在,找到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
需要热情、勇气和科学方法
外科临床研究往往不是轻而易举的,需要勇气,需要坚持,需要走一条漫长崎岖的道路。对研究工作不能单纯靠热情,更需要的是要有科学的态度和方法。如今虽然时代变了,但外科临床研究实践性和实用性的本质,仍然没有变。
作为外科医生,能够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将患者从病痛或死亡危险中解救出来,这种成功的喜悦,应该算是外科医生的成就感吧。(来源:中国卫生人才网)
编辑 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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